動物試驗替代技術漸趨成熟
記者 張佳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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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創新世界潮】
去年以來,一場圍繞動物試驗的政策轉向在多國同步展開。
英國政府在2025年11月提出分階段淘汰部分動物試驗,今年將取消皮膚刺激性動物測試,并計劃到2030年大幅削減犬類相關研究,長期愿景是在除“極特殊情況”外不再使用動物。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FDA)宣布將在3—5年內讓動物試驗在藥物安全評估中成為“例外而非常規”,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表示將減少對專門依賴動物模型研究的資助。歐盟也計劃發布化學品安全評估“去動物化”路線圖。
推動這場變革的力量,一方面來自倫理與動物福利訴求,另一方面則源于替代技術的迅速成熟。據英國《自然》網站近日報道,一類被稱為“新方法學”(NAM)的技術體系,正試圖為醫學與毒理學研究提供新的“底座”。
三種替代技術各顯其能
所謂NAM,涵蓋芯片器官、類器官以及計算模型。支持者認為,NAM在模擬人體生物學特征、預測新藥安全性和有效性方面,可能優于動物模型。芯片器官和類器官通常由人類細胞構建,計算模型也可基于人類數據設計。
例如,美國哈佛大學懷斯生物啟發工程研究所開發的“肝臟芯片”,將人類肝細胞置于微型流體通道中,模擬血液流動環境,用于檢測藥物是否可能引發肝損傷。相關研究顯示,這種芯片對已知肝毒性化合物的識別準確率可達87%,還成功識別出多種在動物試驗中“過關”、卻在臨床階段暴露風險的藥物。2024年,該技術被納入FDA的創新工具試點項目,未來有望作為部分毒性測試的替代選項。
類器官則是另一條重要路線。研究人員利用誘導多能干細胞(iPSC)培養出三維微型“器官”,用于模擬疾病進程和藥物反應。美國斯坦福大學團隊提出“培養皿里的臨床試驗”理念,即從不同患者體內獲取iPSC,將其培養為細胞或類器官,再測試候選藥物是否能改善這些“患病模型”的功能。在2020年一項心力衰竭研究中,這一方法鎖定了對特定基因突變患者有效的候選藥物。其意義在于,有望在進入動物試驗甚至人體試驗前,就篩掉無效或有害方案。
第三類替代方法是計算模型和人工智能(AI),即通過計算機模擬藥物行為。2023年,FDA國家毒理研究中心開發出生成式模型“AnimalGAN”,利用既有動物數據生成“虛擬大鼠”,預測藥物毒性表現。在模擬試驗中,該模型成功對結構相似藥物的肝毒性進行了排序。這類工具的目標,并非簡單復制動物試驗,而是用數據重建毒理學評估邏輯。
替代方法的應用規模正在擴大。統計顯示,2006年至2022年間,僅使用NAM的生物醫學論文數量從約2.5萬篇增長至10萬篇。制藥企業也開始將類器官與芯片系統納入研發流程,以期提升臨床成功率。
動物模型在現實中面臨困境
替代方法之所以受到關注,與動物模型的現實困境密切相關。
在藥物研發中,大量候選藥物在動物試驗階段表現良好,卻在人體臨床試驗中失敗。數據顯示,約86%的候選藥物最終未能通過臨床驗證。以敗血癥為例,研究人員在嚙齒動物模型中開發出100多種前景良好的療法,但幾乎全部在人體試驗中失敗。原因之一在于,人類與嚙齒動物免疫系統存在明顯差異,而試驗小鼠通常基因高度一致、生活環境單一,難以模擬真實人群的復雜性。此外,動物試驗本身成本高昂、周期漫長,某些研究還涉及靈長類動物,引發倫理爭議。
正因如此,英國2025年在新政策中將動物試驗劃分為三類:一類是可快速替代的,如今年即將取消的皮膚刺激性測試,改用計算、細胞或化學方法;第二類是需逐步削減的,如部分藥代動力學研究,即分析藥物在體內的吸收、分布、代謝和排泄過程;第三類目前僅包含一個例子,即用于環境檢測中內分泌干擾物測試的魚類試驗,其目標是在2035年前開發替代方法。
FDA也發布路線圖,計劃減少、優化并替代藥物測試中的動物試驗,初期重點放在單克隆抗體測試上,因為動物研究既昂貴又難以預測人體反應。NIH則宣布,將不再資助“專門聚焦動物模型”的研究項目,以鼓勵更多采用NAM。
然而,替代方法并非“萬能鑰匙”。有研究人員認為,在可預見的未來,一些動物研究仍不可或缺,如具有復雜血管與神經網絡的完整器官、相互作用的內分泌與生殖系統或組織衰老等生物過程,目前難以在類器官或芯片器官中重現。
替代方法“上線”需保持謹慎
《自然》雜志指出,真正決定NAM命運的,并非技術概念,而是“驗證”。
任何模型若想用于藥品或化學品審批,必須向國家或國際驗證機構提交充分數據,證明其準確、可重復、可推廣。不同方法的驗證路徑差異巨大,往往耗時多年、成本高昂。因此,為加快進程,英國計劃建立替代方法驗證中心,NIH也投入數千萬美元用于標準化類器官模型開發。
但在監管與科研一線,謹慎情緒依然存在。一些研究者擔心,政策口號可能讓公眾誤以為替代技術已全面成熟。事實上,藥物臨床失敗的原因并不只在于動物模型局限,還包括試驗設計缺陷、樣本量不足等問題,這些同樣可能出現在NAM研究中。
目前,多數科學家傾向于“分階段推進”,也就是在已有成熟替代方案的領域迅速淘汰動物試驗,在其他領域逐步減少,并持續投資基礎研究。未來一段時間內,動物試驗或許不會完全消失,但其“默認地位”正在動搖。
從倫理壓力到技術進步,從政策承諾到監管博弈,這場轉型遠非簡單的“取代”故事,而是一場關于科學可靠性與人類責任的再平衡。當替代方法被要求承擔與動物模型同樣的嚴謹標準時,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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