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無論是“悅己”消費潮流還是“敬自己”的網絡流行語，年輕人的“為己”表達與實踐背后，是一場自我認同的悄然重構。青年不再將價值感全然寄托于結果，而是轉向對過程的確認與接納。然而，這種內向的關照并非孤立的情緒調節。當年輕人在奮斗中學會“愛己”，我們的教育能否給予足夠堅實的承接？這不僅是心理健康議題，更是“培養什么人”這一根本問題的具體展開。讀懂“為己”，正是為了更好地回答“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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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馬年“新春第一會”，將“健康第一”確立為主題。值得關注的是，學生的心理健康與體質強健被置于同等重要的位置。會議明確提出，將部署推進新一輪心理健康促進行動，加強學生心理健康監測，建強專業化心理健康教師隊伍，著力提升學生身心健康水平，促進其全面發展。“把促進學生全面發展、健康成長作為衡量工作成效的首要標準”，成為教育系統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的具體舉措。

當“愛你老己”與“心理委員，我不得勁兒”這些帶著獨特時代體溫的表達，在校園社交網絡中悄然流轉時，它們更像是年輕人向世界發出的特殊信號。這些看似輕松的網絡熱詞，實則承載著這一代青年在特定成長環境下的集體心緒。它們不是孤立的文化泡沫，而是理解當代大學生心靈圖景的一把鑰匙，更對“培養什么人、怎樣培養人、為誰培養人”這一教育根本問題，發出了富有時代氣息的叩問。

競爭壓力下的自我省察：“愛你老己”作為和解的開端

“愛你老己”的流行，折射出青年內心深處一場“靜默革命”。在績點為王、競賽林立的校園生態中，學生們被裹挾進一場無限自我優化的競速賽。他們的生活被切割成以效率為單位的片段，而那個完整的、需要喘息、會感到疲憊的“自己”，卻常常在疲于奔命的追趕中被遺忘。“愛你老己”像是一聲溫柔的提醒，或是一個善意的“暫停鍵”。

這一現象背后，是弗洛伊德意義上“本我”“自我”“超我”三分式人格結構在當代語境下的激烈碰撞。當社會與家庭的高期待內化為嚴苛的“超我”，當真實情感與需求被歸為需要克制的“本我”，那個協調現實的“自我”便常在撕扯中不堪重負。“愛你老己”的出現，是青年試圖跳出這種撕扯，以第三方視角反觀并接納自身的一種嘗試。它不是消極的“躺平”，而是一種更具智慧的心理策略——在承認局限與疲憊的基礎上，尋求與自我的和解，為繼續前行積蓄心力。

這一現象提示教育者：奮進的教育不能缺失“溫情”的維度。我們需要幫助學生在樹立遠大志向的同時，也習得“反脆弱”的能力。真正的堅韌，不是永不疲憊的奔跑，而是懂得在風雨中調整呼吸、在挫折后修復自我。這意味著，我們的教育話語中，既要有對“奮斗”的禮贊，也要有對“調節”的肯定；既要有對“卓越”的追求，也要有對“平凡”的包容。引導學生“愛己”，本質上是教會他們建立一種健康、可持續的成長節奏。

從“自我調適”到“我們同在”：“不得勁兒”呼喚支持系統在場

然而，個體的自我調適終有邊界。“心理委員，我不得勁兒”這句帶著口語親昵感的呼喚，則將問題的另一面推至我們眼前：當年輕人自己“搞不定”的時候，我們的支持系統是否在場？又是否能被他們信任并觸及？

這句看似隨意的“不得勁兒”，實則巧妙消解了“心理問題”的沉重標簽，將一種普遍存在的情緒狀態日常化、正常化。它降低了求助的心理門檻，也拓寬了關懷的響應范圍——它不只是對專業心理援助的呼喚，更是對身邊一切善意聯結的期待。這恰恰印證了發展心理學的基本觀點：青年的健康成長，從來都是一個“自體”與“客體”環境持續互動的過程。

因此，這句“不得勁兒”，呼喚的不是某個單一角色，而是整個教育生態的協同回應。它要求“全員育人”從理念轉化為可感可知的行動。輔導員、班導師應成為離學生最近的那盞“暖燈”，在瑣碎的日常中察言觀色，成為他們愿意傾訴的“自己人”。思政課教師的課堂，應在理論闡述中注入生命的關照，讓價值觀引導與心靈滋養同頻共振。專業課教師在傳授知識與錘煉思維時，亦能關注到學生的學術焦慮與成長迷茫。學校管理與后勤人員則通過營造友好、便利、尊重的校園環境，從制度與文化層面傳遞支持。

這要求所有教育工作者都需掌握一些“心理溝通”的藝術：學會傾聽而非簡單評判，學會共情而非空洞說教，學會在關鍵時刻給予一個支撐的眼神、一句理解的話語、一個可行的建議。當每個學生都能在校園的多處角落感受到“被接住”的安全感時，“不得勁兒”的時刻，才能真正轉化為成長的契機。實際上，近年來國家高度重視心理健康教育工作，新時代立德樹人工程中也提出了明確的工作要求。今年年初，我所在的上海財經大學發布了《新時代五育育心專項行動方案》，就是致力于系統推進“以德育心、以智慧心、以體強心、以美潤心、以勞健心”的培養布局，以“五育育心”的“心之育”鍛造時代新人的“心之力”。

從解困當下到擁抱未來：為阿爾法世代預備“心”的生態

當我們正努力理解并回應眼前這一代青年的心靈需求時，教育的目光還必須投向更遠的未來。再過兩年，主要出生于移動互聯網與人工智能完全普及時代的阿爾法世代（出生于2010年-2025年）第一批青年，將帶著全新的認知與交往模式走入大學校園。他們將是更深度的“數字原住民”，他們的自我認知、學習方式與情感聯結，都可能呈現出我們今天難以全然想象的特征。

這意味著，當前基于“愛你老己”與“不得勁兒”所構建的理解與回應，只是育人工作的“現在進行時”。面向未來，我們的思想政治教育必須完成一次前瞻性的迭代。

這需要研究視角的深化。對阿爾法世代的理解，不能止于媒體標簽。我們需要通過扎實的跨學科研究，深入他們的成長語境，理解其心理特質、價值觀念與思維圖式，為教育對話奠定基礎。

這需要支持系統的升級。現有的心理支持與人文關懷體系，需提前思考如何融入數字倫理、虛擬身份認同、人機關系調節等新維度。關懷的工具與場景，也可能需要結合虛擬現實、人工智能伴侶等新技術進行拓展。

這需要育人生態的銜接。必須更加重視和踐行大中小學思政教育一體化，大學要主動了解阿爾法世代在中小學階段形成的認知基礎與情感模式，實現育人目標的螺旋式上升，而非簡單的重復或陡峭的斷層。

歸根結底，無論是應對當下的Z世代，還是迎接未來的阿爾法世代，教育的核心始終是“人”。從“愛你老己”所啟示的自我關懷，到“不得勁兒”所呼喚的聯結共在，再到為未來世代構建更具韌性的成長生態——這實際上勾勒出了一幅“個體—關系—生態”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的育人圖譜。

教育的最高境界，或許正在于創造這樣一種環境：它既能激發青年仰望星空的勇氣，也能給予他們腳踏大地的堅實；既鼓勵他們奮力翱翔，也教會他們如何溫柔地降落。當每一個年輕的生命都能在奮斗中學會愛己，在困頓時敢于呼救，并最終融入一個支持其終身成長的良性生態時，教育便真正完成了它的使命——不僅傳遞知識，更滋養了能夠定義未來、創造美好的健全心靈。

（作者系上海財經大學黨委常委、宣傳部部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