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節，27歲的周宇恒第一次不用費勁搶返鄉車票。這是他在廣州工作的第三年，決定讓老家的父母飛來廣州團圓，順帶感受一下南方如何過春節。“爸媽今年62歲，沒坐過飛機。一開始他們覺得機票貴，怕麻煩，但飛機比火車方便，而且從西安飛廣州的雙人機票，還沒有我一個人飛回去的貴。”

幾乎在同一時間，在南京工作的王晶晶也作出了類似決定。年前忙得腳不沾地的她，想著干脆“就地過年”。電話那頭的爸媽沉默了幾秒，說：“那我們去南京找你。”帶著弟弟和兩只小貓，開上家里的車，老兩口就這么把團圓的地點，從山西老家換成了女兒工作的城市。

在這個超長春節假期，一種名為“反向團圓”的過年方式從小眾選擇變成潮流。旅行平臺數據顯示，春節期間反向飛往北上廣深的旅客中，18%為50歲以上人群，60歲及以上旅客同比增長超一成，不少老人解鎖“人生第一張機票”。

年輕人選擇褪去“被照顧者”的身份，做起“春節主理人”，以“反向團圓”的方式，在自己奮斗的城市，與父母共度一個有溫度的佳節，學習組織一次關于陪伴與理解的旅行。

2月19日，大年初三，導游帶領林曉一家在上海孫中山故居紀念館參觀，并參與“年的味道——春節系列文化活動”。林曉媽媽剪出“春”字窗花，在吉祥紋樣中感受“團圓”寓意。受訪者供圖

團圓地點“反向” 年輕人主動“接棒”

對于29歲的陳嘉怡而言，“反向團圓”的決定，巧妙地解決了婚后“去誰家過年”的難題。

陳嘉怡去年剛結婚，定居北京。“爸媽來北京過年，我們不用來回奔波，兩邊的老人都能在我們的小家聚齊，爸媽也不用疲于走親戚，可以安心地聽我們安排，很圓滿。”她說。

然而，“接棒”安排過年團圓并非易事，第一道關卡就出在交通上。原計劃為父母購買睡一晚就到的動車二等臥鋪車票，但開往北京的車票沒有想象中好買，候補也沒有成功。于是，陳嘉怡為父母購買了行程需6個小時的高鐵票，并網購了充氣頸枕寄回家，叮囑爸媽坐車時戴上。

父母抵達北京的第一天，陳嘉怡就被他們帶來的大包小包震驚了。換洗衣物沒帶多少，家鄉特產把背包撐得鼓鼓囊囊——媽媽帶了在老家處理好的新鮮雞鴨、酒糟魚、老家才能吃到的點心。更令陳嘉怡驚訝的是一個新鮮、碩大的卷心菜，“媽媽說，這是姑姑種的，菜很甜，特意讓帶來北京”。

這份沉甸甸的、跨越山水的過年禮物，讓陳嘉怡的內心被親人的愛塞得滿滿當當，“這讓我感受到，即使沒有回老家過年，但哪里有家人，哪里就是年”。

成為“春節主理人”需要從長計議。陳嘉怡早早給家中買齊了父母愛吃的食物，做了周密的假期計劃，精確到每天哪個時段去哪里玩、吃哪家餐廳，“以前是爸媽照顧我，現在換我來照顧他們”。

王晶晶也經歷了類似的角色轉換。以前在家過年，她是享受者——爸媽準備年貨、走親戚，她只需要在家和小貓玩、睡覺。今年，她成了組織者。“行程是我排的，飯店是我找的，路線是我規劃的。我想為他們把一切都安排好，讓他們也過一個輕松的春節。”

“外包”+“用心” 為反向團圓減負

如何安排一場讓父母舒心、自己省心的團圓行程，是年輕“春節主理人”的核心考題。

爸媽來南京過年的決定很突然，讓王晶晶只有兩個多小時做攻略。情急之下，她打開社交媒體，問AI，收藏了一堆“南京必去”“三天玩遍金陵”的帖子，行程排得滿滿當當：中山陵、總統府、南京博物院、紅山森林動物園……除夕到初五，一天不落。“我想著好不容易來一趟，就得把南京都逛一遍。”王晶晶說。

可這場精心安排的行程，從第一天就變成了“拉練”。“去動物園，人比動物還多，本來一分鐘的路，走了十分鐘。弟弟全程悶著頭不說話，爸媽也走得很累。”王晶晶說，她原本以為“多逛景點才不虧”，卻忽略了爸媽的體力和弟弟的感受。

00后大學生林曉則把“反向團圓”的舞臺拓展到了更遠的他鄉，當起了家人的“春節旅行主理人”。

去年帶父母去云南旅行的“慘痛”教訓歷歷在目：爸爸全程沉默，媽媽吐槽“物價太貴”“景點人多又不好玩”，好好的出游弄得滿心別扭。今年，林曉毫不猶豫地把行程安排“外包”給旅行社。她選定了一家口碑過硬的連鎖旅行社，在導游的推薦下，依著父母的體力和口味喜好，放棄了行程緊湊的經典線、價格偏高的定制線，選擇了最適配的休閑線。

同時，林曉把目光投向了社交媒體，想著從上面找些實用建議，調整旅行社的“外包方案”。可現實卻讓她失望：攻略比想象中“水”，那些被博主吹得天花亂墜的打卡路線，看似貼心周全，實則都是為了流量和軟廣打造的模板。“本來想給新年旅行添點彩，結果全是套路。”林曉無奈地吐槽。

陳嘉怡也發現，大家似乎都被攻略“裹挾”了。她想帶爸媽體驗北方的年味兒，在社交媒體上搜索北京年味兒之旅，出來的路線卻大同小異，網紅打卡點人滿為患。更可怕的是“實物與攻略不符”：“我們本來想去看冰燈，帖子說晚上特別有節日氛圍，結果評論里去過的人說冰燈只有簡陋的幾盞，其他都是商業化攤位。”

“帶爸媽出門，就想讓他們舒舒服服的。心里沒底的時候，總覺得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把行程交給旅行社更穩妥。”林曉告訴記者，爸媽年紀大了，上下樓梯不方便，旅行社特意給爸媽訂了帶電梯的房間，還備注了房間需要“靠近電梯口，方便出行”。

在林曉看來，這種“外包”不是偷懶，而是當下年輕人兼顧生活與孝心的務實選擇。“旅行社扛下了繁雜的規劃工作，讓我不用再埋首攻略焦頭爛額，反倒能把更多心思花在陪父母看沿途風景上。讓團圓的美好，藏在每一段并肩行走的時光里。”

在代際差異中找到合適的節奏

現實往往會和計劃有出入。代際之間不同的生活方式、興趣愛好和消費觀念，在密集相處的春節旅程中被放大，成為“主理人”們需要面對的一大挑戰。

最典型的莫過于作息與節奏。陳嘉怡發現，爸爸每天早睡早起，“假期中的一天我們去了天津，還沒看海河夜景，爸爸就問：我們是不是該回家了”。

對于王晶晶而言，代際差異在春節旅程中也格外明顯。父親王元民今年50多歲，當過兵，退伍后最大的愛好是逛博物館。來南京之前，他就念叨了好幾次：“中山陵要去，總統府要去，南京博物院也得去。”到了景點，他走兩步就停下來：“來，拍一張。”博物館門口的石碑和銅像前，他都要招呼全家合影。

弟弟王博星16歲了，不太情愿拍照，但還是湊過去，擠出一點笑。“年輕人想去的地方，跟老一輩人也不一樣。”王博星說，“我想去玄武湖邊吹吹風，喝杯咖啡，坐在那兒打游戲。旅行是放松，不是趕場。”

矛盾在參觀總統府時達到了頂峰。因為人多沒預約上，只有持退伍軍人優待證的爸爸王元民能帶一人進入。最終他帶著兒子進去，但草草逛了一圈就出來了，全程悶悶不樂，“一家人就該整整齊齊，哪怕都不進去，也不能分開。”他說。

王晶晶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我觀察每個人的情緒，稍微有點不對勁就自責：是不是這個景點沒選好，是不是安排得太累了。”前三天，她壓力大到睡不著。直到第四天，她突然想通了：“出來玩，還是得隨心一點。”

她不再強行讓大家一起行動，爸媽去逛南京博物院，她就帶著弟弟去玄武湖。那天，爸媽在南京博物院里逛了3個小時，回來時滿臉興奮，給姐弟倆講鎮館之寶長什么樣、哪個朝代的文物最好看。傍晚，4人在玄武湖邊會合，租了一條船。陽光灑在水面上，大家一起聊天。

“那一刻我明白，父母希望‘一家人在一起’，哪怕有小遺憾，只要彼此包容，就不會影響團圓的心情。”王晶晶說。

陪伴和理解是最珍貴的年禮

林曉的春節旅行，在旅行社的專業規劃和社交媒體的避坑指南指引下，走得格外輕松順心。一家人走在古鎮的青石板路上，爸爸突然停下腳步，望著林曉感慨：“以前帶你出門，都是我替你操心這操心那，現在倒好，反過來要你照顧我們老兩口了。”

這話讓林曉心里一酸，也讓她明白，所謂的新年完美行程，不是打卡多少網紅景點，而是讓爸媽在旅行中，感受到實實在在的陪伴與安心。

令陳嘉怡觸動的，是父母想要深入地了解她所在的城市。爸媽來到北京的第一天，陳嘉怡還在工作。老兩口把家附近逛了一圈，確定了小區超市和菜市場的位置，甚至解鎖了陳嘉怡從未去過的小公園。“那里可熱鬧了，好多老人晨練，你們以后也可以去。”媽媽對陳嘉怡說。

“對于父母而言，‘反向團圓’更是一次深入孩子日常生活的觀察。他們在嘗試理解并融入我們獨立后的世界。”陳嘉怡說。

周宇恒的爸爸周國維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到廣州，雖然有很多不適應，卻也慢慢接納了年輕人的生活方式，“以前總覺得年輕人的生活太浮躁，現在才明白，他們在城市里奮斗不容易，我們要多理解、多支持。”周國維說。

王晶晶驚喜地發現，今年過年沒吵架。“以前過年，我們多少會吵幾句。今年一次都沒有。走錯路了，沒人發脾氣；排隊排久了，也沒人抱怨。”媽媽告訴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怎么過都行。”

“反向團圓”最后一天，爸媽對王晶晶說了同一句話：“這個年，過得不一樣。”

（應受訪者要求，王晶晶、王元民、王博星、林曉、陳嘉怡為化名）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余冰玥 譚思靜 實習生 王修竹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3月01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