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到中醫,很多人的心理是復雜的。對于老祖宗給我們留下的這筆豐厚的醫學遺產,一方面我們視若珍寶,另一方面,我們又對其心存疑問。特別是近些年,“反中醫”之聲四起,以養生為幌子的“江湖游醫”成為屏霸、網紅,也讓中醫背了不少鍋。中醫的本來面目似乎越來越飄渺,誤解便也隨之產生了。
當里約奧運會上,“菲魚”帶著一身的拔罐痕跡步入賽場,中國人對祖國醫學生出了底氣。當屠呦呦憑青蒿素獲諾貝爾獎,我們開始矚目中醫的價值。
當你真正去了解一個事物的時候,才是誤解堅冰開始消融的時刻。
我們特邀北京中醫藥大學研究生院副院長姜苗權威解讀中醫,重新發現中醫的魅力。
中醫有五千年的歷史,但在循證醫學成為主流的今天,靠醫書記載、師承傳授、經驗總結流傳下來的中醫中藥屢遭質疑,您如何看待這些質疑?
中醫藥要建立姓“中”而非姓“西”的循證平臺
中醫中藥與循證醫學并不矛盾。我國宋代的《本草圖經》中已提出通過人體對照實驗來評價人參的效果,有了循證思維的體現。而循證醫學創始人之一David Sackett教授定義循證醫學為“慎重、準確和明智地應用當前所能獲得的最好的研究依據,同時結合醫生的個人專業技能和多年臨床經驗,考慮病人的價值和愿望,將三者完美地結合制定出病人的治療措施”,同樣并不排斥個人經驗。
靠醫書記載、師承傳授、經驗總結流傳下來的中醫中藥受到質疑主要是因為中醫的理、法、方、藥高度個體化和靈活性以及臨床療效很難由以“量化、標準化”為核心的現代主流醫學進行全面評價。雖然中西醫思維方式與診療體系不同,但二者均要求在臨床診療工作中用全面、發展的觀點診療疾病,有很多指標是共通的。我認為,中醫學的療效評價完全可以借助循證醫學之力加以驗證,中醫的療效也有望借助循證醫學進一步提升。
中醫藥走循證之路是大勢所趨,但一定要保持中醫理論的優質特性,保持中醫富有人文關懷的傳統哲學思維,我們應該將中醫自身特點與循證醫學有機結合,發揮“拿來主義”,進而發展成具有中醫特色的循證醫學,建立姓“中”而非姓“西”的循證平臺。這些既是中醫藥的立身之本,也是中醫藥走向國際化的前提。
如何看待“中醫是偽科學”這種“反中醫”的聲音?中醫是治病救人的真正的科學
中醫有其自身獨特的整體觀念和辨證論治的理論體系,揭示了人與自然某一方面的本質和規律,從服務于人體健康的角度看,它屬于自然科學的范疇,在理論體系構建與闡述、指導思想,甚至防治疾病的方法等方面,又嵌入了大量的哲學和人文學科的內容。如果僅僅是因為用西醫思維的條條框框無法解釋中醫,就認為中醫不科學,這種做法無疑是武斷的。
正如我們在面對一個復雜事物困惑不解的時候,往往不是事物本身不科學,而是因為我們缺乏揭示事物本質的本領和方法。五千年來的發展,充分證實了中醫學不是偽科學,而是治病救人的真正的科學。
屠呦呦因青蒿素而獲得諾貝爾獎正是例證。她在發表諾貝爾獲獎感言的時候,特別感謝了晉代名醫葛洪,正是葛洪在《肘后備急方》中的記載,給了她靈感和啟發,并最終突破了科研瓶頸。習近平總書記也殷切囑托,希望廣大中醫藥工作者增強民族自信,勇攀醫學高峰。我想,以科學、自信的態度正確看待中醫藥,正是我們這一代人樹立民族自信的重要表現。
在臨床診療中,您如何看待中醫和西醫的關系? 最大限度改善患者預后是中西醫共同的追求
最近大家非常關注的一條新聞就是習近平總書記向世界衛生組織贈送了“針灸銅人”,并指出用開放包容的心態促進傳統醫學和現代醫學更好融合。
作為一名普通的臨床醫生,我始終主張中西醫結合是中醫藥學術發展的重要途徑,在臨床診療中強調正確評價中醫“辨證”與西醫“辨病”在認識疾病本質方面的不同作用和二者的互補,倡導借鑒病理、生理、藥理、分子生物學等現代醫學的最新研究成果,以便更深刻地認識病人各種臨床表現的發生機制,將西醫“辨病”與中醫“辨證”有機結合,賦予西醫病理生理以中醫病證內涵,并始終堅信中西醫結合必將形成我國的新醫學,正是中醫學的原創性使我國的醫學有望由“跟跑”、“并跑”到“領跑”,實現趕超世界先進水平的“彎道超車”。
我們生活在一個飛速變革的偉大時代,隨著醫學科學的不斷進步,在享受全人類科學成果的同時,也面臨著很多古代醫家不曾碰到過的新方法和新問題。
以臨床最常見的肺癌為例,兩百年前我們的先輩恐怕還在為肺癌如何與肺癆(肺結核)相鑒別而爭論不休,五十年前已經可以根據病理類型把肺癌分為小細胞肺癌和非小細胞肺癌,而今天除了病理和免疫分型,還可以對腫瘤細胞基因表型進一步細分,從而判斷某個病人究竟對哪一類甚至是哪一種藥物敏感,以期最大限度地改善患者預后。相信隨著技術手段的不斷進步,腫瘤的診斷和治療也會越來越精準化、個性化,真正做到中醫所說的“因時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這是醫生和患者、中醫和西醫所共同追求的境界。
四大誤區讓中醫“走樣”
第一個誤區是“中醫都是慢郎中”。在鴉片戰爭之前的幾千年來,中國人的健康完全依靠中醫。歐洲瘟疫大流行,死者動輒成百上千萬,中國卻從未出現過這樣大規模的因瘟疫流行而大規模死亡的情況,靠的就是中醫中藥。從古至今中醫學家不斷探索,積累了大量治療急性病、傳染病的經驗。比如針刺治療休克、中風,治療中暑的藿香正氣水,治療心絞痛的蘇合香丸、速效救心丸,治療急性腦血管病的安宮牛黃丸,包括現代中醫藥治療SARS、甲流、手足口病疫情的成功經驗等,充分體現了中醫簡、便、驗、廉的特點。
第二個誤區可以總結為“我的中醫我做主”。很多患者按照自己的主觀意愿去理解中醫,難免斷章取義。比如把中醫的五臟與解剖學中的器官混為一談,拿著腎功能不全的化驗單要求醫生補腎,拿著脂肪肝的B超報告要求醫生瀉肝。一個肺癌患者在我這里治療取得了較好療效,另一個患者的家屬通過介紹找到我,也要吃一樣的方子,我告訴他必須要看到患者本人才能開藥,患者家屬卻十分不悅。殊不知同樣是肺癌,不同患者的證候卻千差萬別,處方自然也可能完全不同。
還有一個誤區是“西醫不行了,再去看中醫”。這一點在我們腫瘤科的患者中尤其突出,很多人都是等到無法耐受放化療的毒副作用或疾病進展了,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才想到中醫藥。更有甚者“有病亂投醫”,為庸醫所誤,失去了中醫治療的最佳時機,因此我主張腫瘤患者應該“早期、全程、適度”地正規應用中醫藥治療。
再有就是認為“中藥綠色無毒,可以隨意服用”。中藥絕非有百利而無一害,只有在中醫理論指導下、同時結合現代藥理學的研究來運用中藥,才能夠真正發揮其積極作用。如果不明藥理,照本宣科,即使是人參這樣公認的補益藥物也會對人體產生傷害。反之,如果運用得當,毒藥也可以成為治病救人的靈丹妙藥。
有觀點認為,中醫真正發揮作用的地方應該是“治未病”?
中醫藥“治未病”之外,還有更廣闊的空間
中醫“治未病”思想源于《黃帝內經》,《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中說道:“圣人不治已病,不治已亂治未亂”,意思就是好的醫生在疾病未發生之前就給予治理調養,而不是等到得了病再去治療。
我認為,“治未病”其實包含了“未病先防、既病防變、愈后防復”三個層次的內容,這與現代醫學三級預防的理念不謀而合。“治未病”是中醫重要的優勢和特色之一,非常符合“大健康”的發展理念,完全可以更多更好地在基礎醫療服務中發揮作用。大力開展“治未病”可以使很多疾病消失在萌芽階段,提高廣大居民的健康素質,有效緩解大醫院“看病難”的問題,符合我國新醫改的要求。
當然,作為一名臨床醫生,我認為如果僅僅將中醫藥的優勢定位于“治未病”這一領域,則略顯狹隘。中國醫藥學是一個偉大寶庫,中醫藥應該得到更廣闊的發揮,在疾病預防、治療、康復以及養生保健等各個健康領域中發揮出更大優勢,特別是在中醫藥治療重大慢病、重大傳染病等方面應該有所作為、有所突破。(記者 孔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