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黃帝內(nèi)經(jīng)》作為中華醫(yī)脈第一高峰之作，不僅將古代哲學之精粹進行了充分吸收，還在醫(yī)學實踐中將抽象的哲學理念進行了闡釋。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醫(yī)藥學是中國古代科學的瑰寶,也是打開中華文明寶庫的鑰匙”，這一重要論述在《黃帝內(nèi)經(jīng)》對古代哲學思想的應用中就有著近乎完美的體現(xiàn)。

即日起連續(xù)刊發(fā)論“中醫(yī)藥是打開中華文明寶庫的鑰匙”系列文章，分別闡述《黃帝內(nèi)經(jīng)》對《周易》思想、儒家思想、道家思想的詮釋與踐行。

《周易》是中華文明的源頭之作，對中國文化具有全方位的影響與滲透作用。作為中華文化重要載體的《黃帝內(nèi)經(jīng)》，同樣與《周易》在思想上具有深刻的承接關系，并且，亦在人體生命中對《周易》的哲學思想進行了深入發(fā)展與實踐。正如孫思邈所言“不知《易》，不足以言太醫(yī)。”張介賓言“易醫(yī)相通，理無二致。”

《四庫全書》言“《易》道廣大，無所不包”。《周易》囊括著自然哲學與社會文化領域諸多方面的思想與知識，同樣，《黃帝內(nèi)經(jīng)》亦在諸多方面對其具有應用與發(fā)展。本文僅從以下幾個核心思想方面就二者之間的內(nèi)在承接進行闡述。

天地陰陽二元論的宇宙生命起源觀

對宇宙與生命起源的認識，是古代哲學的核心內(nèi)容，無論東方古代哲學，抑或古希臘哲學，皆是如此。中國古代自然哲學的重要特征，是宇宙的有機生成論觀點。這一觀點最富代表性的表述，是《道德經(jīng)》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與這一思想類似，中國古代哲學有氣生萬物，天地生萬物，三生萬物等不同的觀點呈現(xiàn)。這種宇宙在同一始點下的有機生成、遞次演化，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之核心思想，如天人合一、取像比類思維模式等產(chǎn)生的根源。

《周易》“天地氤氳”的宇宙生成論

關于宇宙自然哲學，《周易》持有的是天地二元生成觀，這一生成觀，也是《周易》從二元對立之陰陽二爻“--、—”來分析萬物變化規(guī)律的基礎。首先《易經(jīng)》以六十四卦表達與預測自然界與人類社會萬般諸象、吉兇禍福，但六十四卦以乾、坤二卦為起始，蘊含著宇宙萬物起源于天地的思想。故《易傳》十翼作為闡釋《易經(jīng)》哲學的內(nèi)容，在《易傳·序卦》解讀各卦名義時將天地視為萬物起始，言“有天地然后有萬物，有萬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婦，有夫婦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禮義。”《易傳·說卦》對構成六十四卦的八個基本卦象的含義進行解讀時，將乾坤比作家庭之中的父母，父母即是生成的本源。

《周易》哲學思想最集中的兩篇文章《易傳·系辭上下》，主體闡釋的即是乾坤天地的屬性與作用，如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將乾坤比喻為男女兩性的生殖器，闡明天地二氣的交融互感是自然一切發(fā)生的根本。因此，雖然《易傳》有“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之語，但整篇《周易》，從經(jīng)到傳，“太極”的概念并未體現(xiàn)或展開，而是以天地化生萬物作為核心思想。這一生成論思想，也是其以“--、—”為符號的兩爻組合、演變來認知、模擬萬物的邏輯基礎。顯然，陽爻“—”是乾卦“ ”的簡約符號，而陰爻“--”則是坤卦的“ ”簡約符號，陰陽爻是天地的代指。即由于天地之氣是萬物化生的本源，因此，萬物之中皆含有天地的屬性、特征、規(guī)律與征象。《易傳·系辭》反復提及“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將乾坤天地視為《易》的內(nèi)涵、門戶，是起解萬物本質(zhì)內(nèi)涵的鑰匙，即是由于萬物皆是天地化生，其中皆蘊含著天地的屬性和規(guī)律。

《黃帝內(nèi)經(jīng)》“天地合氣”的自然生命觀

《黃帝內(nèi)經(jīng)》在宇宙生成的認識上，受兩種觀點的影響最大，一是道家學派的“道氣論”，一是《周易》的天地二元論。《黃帝內(nèi)經(jīng)》諸多論述天人合一的篇章、五運六氣的篇章，皆是從天地二元論進行闡發(fā)，如《素問》論天人思想比較集中的《生氣通天論》《金匱真言論》《陰陽應象大論》《寶命全形論》等，論述運氣理論的七篇大論等，皆是將天地視為宇宙與生命的起源。《素問·生氣通天論》曰“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陰陽。”認為天地二氣，是生命之本，本即是木之根，是本源之意。《素問·寶命全形論》曰：“人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天地合氣，命之曰人。”《素問·六微旨大論》言：“天氣下降，氣流于地﹔地氣上升，氣騰于天。故高下相召，升降相因，而變作矣。”等等。因此，作為全面闡述陰陽思想在醫(yī)學中應用的篇章《素問·陰陽應象大論》，基本的說理模式，是以“天地—陰陽學說的內(nèi)容—人體應用”的形式進行，謂“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認為陰陽之道，即是天地之道，是萬物新生、發(fā)展、變化、死亡的根本。因此，根據(jù)天地的屬性，天主動，地主靜，提出“陰靜陽躁”；根據(jù)天地之于生命的作用，提出“陽生陰長，陽殺隱藏；陽化氣，陰成形。”根據(jù)天地之氣的分布“清陽為天，濁陰為地”，提出“清陽出上竅，濁陰出下竅；清陽發(fā)腠理，濁陰走五臟；清陽實四支，濁陰歸六腑”的人體陰陽分布規(guī)律，等等。因此，《黃帝內(nèi)經(jīng)》以陰陽作為認知模式應用于人體生命的方方面面，其實即是天地陰陽延伸至人體生命的結果。

天尊地卑與重陽思想

上古時代，雖然是以母系社會為主要形式，但中國在其后兩千多年的文明史中，卻表現(xiàn)為明顯的男尊女卑特征，這一特征，或許有社會分工、家庭結構的變化、生存方式的改變等作基礎，但在思想領域的確定與成型，則顯然與《周易》問世主導的“天尊地卑”明顯相關。

《周易》“天尊地卑”的重陽思想

基于天地二元生成觀，同時產(chǎn)生的即是“天尊地卑”的重陽思想。在《易經(jīng)》中，六十四卦以乾為第一卦，蘊含著天陽是萬物生成的第一動力、是主導、是起始的含義。因此，在《易傳·系辭》開篇即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又言“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在天地之氣交感化生萬物的過程中，天陽為起始，地陰為配屬；天陽是變化的始動力，即“乾以易知”，易就是變化；“坤以簡能”，簡是簡單的順應、是配合天陽的變化。《周易》對天地之氣的定位，在向社會哲學延伸的過程中，直接開啟了中國文化以陽為尊、為貴的歷史。

《黃帝內(nèi)經(jīng)》“陽主陰從”的重陽思想

在《周易》影響下，以天地二元觀作為重要宇宙起源觀的《黃帝內(nèi)經(jīng)》，同樣也承接了《周易》的“天尊地卑”的重陽思想，并將其體現(xiàn)于醫(yī)學的所有方面。《素問》《靈樞》皆以81定篇數(shù)，背后即是對老陽之數(shù)“九”的重視；在《素問》治未病的兩篇文章之后，第三篇《生氣通天論》即全篇闡述人體陽氣的重要性，以及在陰陽二者關系中的主導地位，張介賓《類經(jīng)》注言“《內(nèi)經(jīng)》162篇，天人之意，此其最要者也。”在全面闡述陰陽思想的《陰陽應象大論》，對陰陽作用的描述是“陽生陰長，陽殺陰藏，陽化氣，陰成形”，顯然將生命的生長收藏的主導視為陽氣；同樣，對疾病的認識，亦是將易于傷陽的寒邪作為致病的主要因素，其熱病、咳癥、痛癥、痹癥、積癥等常見病癥，皆是從寒邪進行病因的闡釋，如《素問·熱論》“今夫熱病者，皆傷寒之類也”，《靈樞·邪氣臟腑病形》“形寒寒飲則傷肺”，《素問·舉痛論》言“經(jīng)脈流行不止，環(huán)周不休，寒氣入經(jīng)而稽遲，澀而不行，客于脈外則血少，客于脈中則氣不通，故卒然而痛。”《靈樞·百病始生》言“積之始生，得寒乃生，厥乃成積。”《黃帝內(nèi)經(jīng)》對疾病病因的這些定位，也是后世《傷寒雜病論》等確立以溫熱之品治療疾病的重要依據(jù)。

基于時序展開的認識論

劉長林認為，東西方文化認知世界所呈現(xiàn)的思維取向是不同的，“西方文化主要在空間上發(fā)展，中國文化是在時間上發(fā)展， 這對整個人類文明，都是必要的。西方科學 最具有代表性是物理學。 整個西方科學，都是在物理學的基礎上發(fā)展起來。 中國的傳統(tǒng)科學里面最具有代表性的是生命科學，《黃帝內(nèi)經(jīng)》是代表。”而《黃帝內(nèi)經(jīng)》以時間為主線的思維模式，即是源自《周易》。

《周易》“與時偕行”的宇宙觀

《易經(jīng)》六十四卦，以乾坤為起始，以既濟、未濟為終結，表達了宇宙萬物從萌生到發(fā)育、成長、變化的系列過程，《易傳·序卦》專就這一過程進行了闡述，“有天地，然后有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著，蒙也，物之稚也。……物不可以窮也，故受之以未濟。”這個過程描述，可以清晰地看到，六十四卦表達的是宇宙萬物發(fā)生、發(fā)展、變化的過程，六十四卦，就是宇宙萬物發(fā)展的六十四個階段、時點。殷人本把《周易》用于卜筮，表達宇宙萬物的狀態(tài)和規(guī)律，目的是從中獲取對人類自身的預測與認識。

不僅《周易》之六十四卦展示的是時序的演進，而且各卦的六個爻位，亦展示的是不同時點下事物的境況，可以理解為時中之時，即《易傳·系辭下》之“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如《易經(jīng)·乾卦》六個爻位爻辭分別是“初九，乾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對此，《易傳·文言》闡釋曰：“終日乾乾，與時偕行。…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不同的爻位，代表人在不同時期的人生際遇，階段不同，境況與要求亦不同。同樣，《易傳·彖傳》關于“艮”解釋為：“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邢玉瑞總結為“《易傳·彖傳》中‘時’字出現(xiàn)三十四次之多，以‘時’解釋卦和爻，是其突出的特點。”因此《易傳·文言》之：“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兇。先天而天弗違，后天而奉天時。”可以視為是整部《周易》人生智慧與生命觀的高度總結。

《黃帝內(nèi)經(jīng)》“得時而調(diào)”的生命觀

《黃帝內(nèi)經(jīng)》作為一部醫(yī)學典籍，雖然亦有從空間維度對生命活動的認識，如解剖學及因地制宜的治療思想，但卻承接了《周易》以時序為主體對宇宙與生命進行認識的思維視角，將之深入應用之各個方面，包括養(yǎng)生原則的把握、對人體生理功能的解讀、對疾病發(fā)生的探索、以及診斷與治療原則的確立等等。可以說，《黃帝內(nèi)經(jīng)》“天人合一”之“天”之概念，是以時序為主體內(nèi)涵的。《黃帝內(nèi)經(jīng)》的時序范疇，包括晝夜、月相盈虧、四季、五運、六氣、十天干、十二地支、六十年甲子等周期內(nèi)容。如《素問·四氣調(diào)神大論》即是根據(jù)四季的交替進行生活起居的調(diào)攝，表達的是“春養(yǎng)生，夏養(yǎng)長，秋養(yǎng)收，冬養(yǎng)藏”的順時養(yǎng)生的內(nèi)容；關于人體藏象的描述，《黃帝內(nèi)經(jīng)》基于五季征象進行模擬，《素問·六節(jié)藏象論》以“心……通于夏氣；肺……通于秋氣；腎……通于冬氣；肝……通于春氣；脾……通于土氣。”《素問·藏氣法時論》以“合人形以法四時五行而治”為主題，直接將人體的五臟、疾病轉歸、用藥原則等與晝夜、四季進行對應；《素問·八正神明論》闡述的則是月相的盈虧對人體氣血的運行、經(jīng)絡的虛實、肌肉的堅減等的影響；而《素問》的七篇大論，則是全面論述五運六氣與生命活動關系，尤其是運氣理論在疾病發(fā)生與治療中的應用，五運六氣則是以干支符號推演的，對行星、恒星與地球相對關系形成的時間周期的認識，是日月周期之外的大周期。因此，在以時序為維度認知自然與生命的思想中，《黃帝內(nèi)經(jīng)》更廣泛、更深刻、更具體地繼承與闡釋了《周易》“與時偕行”的思想。

象思維模式

中醫(yī)的原創(chuàng)思維模式一直是近些年研究的熱點，雖然《黃帝內(nèi)經(jīng)》應用的思維方式有多種，但其最具有原創(chuàng)特質(zhì)的思維無疑是“象思維”。而“象思維”亦是《周易》思維方式在《黃帝內(nèi)經(jīng)》中的延伸與應用。

《周易》“象其所宜”的象思維模式

就《周易》而言，象思維模式的呈現(xiàn)，首先卦象的形成，即是源自古人觀察天地萬象的結果，《易傳·系辭下》曰：“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因此，卦象本是源自古代先賢觀象取物，是針對世間瞬息萬變的現(xiàn)象，進行抽提與總結，又再以“象”的形式進行表達。《易傳·系辭上》言：“圣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所宜，是故謂之象。”因此，卦象、爻象，是事物現(xiàn)象與理象的合體。《周易》最基本的陰陽兩爻符號

“--”“—”，以及二者構成的基本卦象乾坤二卦，即被《易傳》解讀為男女生殖器，《易傳·系辭下》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在這里，通過“—”“--”對男女兩性生殖器的模擬，不僅進行了符號的標識，而且完成了深層次思想的表達，包括：天之健運與地之承載；日之常滿與月之常虧；男性與女性的生殖特點；陽數(shù)為一、為奇，陰數(shù)為二、為偶，等等。因此，《易傳·系辭下》言：“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不僅如此，整部《周易》對事物吉兇的預測、說理的基本方式，亦是借助于自然事物的征象來完成，通過圖像的方式來表達，即《易傳·系辭下》言：“《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因此，象思維，是《周易》最基本的思維模式。

《黃帝內(nèi)經(jīng)》“陰陽應象”的象思維

《黃帝內(nèi)經(jīng)》承接《周易》“象其所宜”的思維模式，將“象思維”貫穿于《黃帝內(nèi)經(jīng)》對生命認識的始終，成為《黃帝內(nèi)經(jīng)》認識生命活動最核心、最基本的思維模式，其應用包括內(nèi)在臟腑生理功能的模擬、疾病發(fā)生的推演、診斷征象的表達、治療思想以及養(yǎng)生原則的確定，等等。所取之象，一是自然與社會征象，其中以天地為大象，應用最多最廣，以《素問》的《生氣通天論》《金匱真言論》《陰陽應象大論》為代表，如《素問·生氣通天論》借助天地陰陽推演人體陽氣的重要性，言“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不僅以天地陰陽的屬性、地位、功能、運轉趨勢，推演人體陰陽，而且將之應用之各個領域，是陰陽思想在人體全面應用的文章。其他如天地云雨、晝夜寒暑、飛蟲走獸、社會結構等，皆是《黃帝內(nèi)經(jīng)》模擬比附人體的重要征象；二是古代哲學抽提、形成的意象，包括五行、河圖、洛書、卦象、干支等，皆在《黃帝內(nèi)經(jīng)》中有深入應用。如以五行推演五臟功能，即《素問·五臟生成篇》言“五臟之象，可以類推。”王冰注：“象，謂氣象也。言五臟雖隱而不見，然其氣象性用，猶可以物類推之，何者？肝象木而曲直，心象火而炎上，脾象土而安靜，肺象金而剛決，腎象水而潤下。如是皆大舉宗兆，其中隨事變化，象法傍通者，可以同類而推之爾。”河圖之“三八木在左，四九金在右，五居中宮”與《素問·刺禁論》“肝生于左，肺藏于右，脾為之使，胃為之市”的藏氣分布理論，等等。

總之，《黃帝內(nèi)經(jīng)》不僅在諸多理論思想、思維方式中繼承了《周易》的哲學，而且在其醫(yī)學中進行了充分闡釋與發(fā)展，是踐行《周易》思想最深入與廣泛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