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決定兩性追求的南轅北轍

在做兩性關系研究的過程中，我們發現，生活中男女兩性經常會發生這樣的沖突，女性永遠不會直截了當告訴男朋友說我想喝水，當女性問你口渴不渴時，實際上是在說她想喝水。你知道是為什么？因為女性一直這樣被規訓，或者她這么認為，我什么都不說，你知道我想要什么，那才是愛我的表現。可是男性永遠不知道這樣的表達，在文化中男性被要求直截了當地表達他的要求。在愛情的取向上，男女同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走向。男性更注重外向擴張，很多男性相信我只要成功了，我有錢了，就會有更多女性喜歡我。而女性更傾向于自我的內向審視，在愛情里女性更在乎自我價值，在乎女性的獨特性有沒有被看到。這兩種對自我追求的南轅北轍，造成現代愛情和婚姻越來越難以持續。男性相信征服世界才能征服女性，而女性更在乎的是你跟我在一起，對我自己那個內在、那個獨特的自我的一個關注和照顧。

男女兩性天生就是這樣的嗎？不是的，性別有兩個概念，一個叫生理性別，另外一個是社會性別。社會性別是一種文化屬性，所謂男性氣質、女性氣質背后都有一個文化的機制，尤其是在性別規范和性別角色上。愛情中的南轅北轍正是文化建構了不同性別規范和性別氣質，在歷史發展中形塑了不同的性別角色。日常生活中我們有很多刻板印象，覺得男性應該是勇敢的，女性是溫柔、有愛心的。甚至坐姿，女性被要求雙腿并攏，而男同胞們就可以很舒服地那么坐。這個世界經常把男女兩性刻板化地二元對立起來。實際上，在這個多元的世界里人與人之間存在很多很多的差異，同性之間的差異其實遠遠多于兩性之間的差異，女性、男性一樣，不僅承擔社會職能，還承擔著家庭功能。我們對二元對立的刻板印象的反思，不僅要從個體心理的內部出發，同時還要探求文化是如何影響個體行為的。就像克倫族以脖子的長短判斷美與不美一樣，因文化有了價值判斷，因二元對立產生了歧視。我們要反對的并不是差異本身，而是反對差異背后的二元對立和這樣的價值觀形成的歧視現象。

影響親密關系的“三觀”

親密關系不只是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它不僅受到兩性文化的影響，還有更深刻的，宏觀、中觀、微觀三個層面的影響。宏觀層面是歷史的視角，中西大文化的比較，中觀是指社會的文化和制度，微觀是人與人的不同，代際、年齡、種族、城鄉、階層等等不一樣。

比如愛情，從宏觀角度講，在過去愛情是一個挑戰社會隔離的概念，是絕對解放意義的。梁山伯與祝英臺、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不就是挑戰了當時的家族與家族之間的隔離嘛？曾經愛情的意義在文化上是一個自我獲得解放跳出父權制這樣一種力量。但隨著時代發展，你會發現今天的戀愛中，女性成了一個被保護的對象，又回到了傳統的依附制的模式。不同時期的文化會影響我們如何看待愛情，同樣中西方文化也有不同的影響。以前中國婚姻跟愛情之間沒太多緊密的關系。中國的愛情叫緣分，兩個人要結婚，不看他們是不是互相喜歡，得看八字合不合。有緣修得同船渡，千年的緣分修得同床眠。這些都是強調緣分的，為什么分手呢？說是緣盡了。結了婚也不談自我完善，因為婚姻是命定的。而西方的愛情婚姻則是兩個個體與個體之間的相互欣賞。兩種婚姻，一個源于個人主義的文化，一個源于家庭主義的文化，不能說誰好誰壞，緣分婚姻更穩定，但是愛情婚姻也有它的魅力，因為它強調個體的獨立性。今天我們更強調發展個體的獨立性，更向往羅曼蒂克的愛情，這些都在宏觀上影響我們的愛情。

中觀層面是機制的問題。比如，房價到底有沒有影響年輕一代的愛情？研究得出來的結論是有影響的，房價越來越高，與在婚戀上個體越來越沒有自主性之間時間上是吻合的，因為愛情得讓位于生存問題。

再比如，婚姻關系也受到自主性的影響。結了婚以后，很多人不愿意跟配偶的父母住在一起，但是生了孩子，在孩子能進托兒所之前，有一年多或者接近2年多的時間，孩子沒人帶，除非你放棄職業。社會機制缺乏支撐的時候，即使你要尋求獨立自主，也不得不找某一方的父母來入住，因為你需要老人幫助帶孩子。這就是為什么一個婚姻六個人，不僅僅是你個人選擇的問題。在個人選擇的背后還有更多文化因素的影響。

微觀層面的不同可以表現為代際間的不同。看著瓊瑤劇長大的一代一定會選擇那個比較帥，但是比較貧窮的作為男主角。但是現在的“90后”選擇的是霸道總裁。為什么是霸道總裁呀？不是因為女性多愛錢，女性愛的是這種獨特性投射到自己身上，通過霸道總裁的身份，最終呈現自我的獨特，呈現自我是有價值的。文化改變了，瓊瑤劇過時了，霸道總裁成了今天的主流。代際的不同也在影響愛情的模式。

《泰坦尼克號》是當年很火的一個片子，講的是一個窮小子在船上跟一個富家女發生的愛情故事。最后，這個窮小子把生的權利都讓渡給了這個富家女，我們當時看了好感動。一次上課，我的學生跟我講，老師，其實這個片子三觀不正，杰克是小三，羅絲是出軌，我們當年覺得那個卡爾特別不好，但是現在的“90后”告訴我，卡爾雖然表達的愛帶著銅臭味，但是他的“海洋之心”是真的。為什么呢？卡爾是一個霸道總裁的形象。總之，我們可以看到，表面上是愛情，但在親密關系背后有整個社會的變遷，歷史的變遷，文化的沖撞，社會機制對我們的影響，還有不同人之間的沖撞。

在差異關系中尋求共識

為什么親密關系很難容忍差異？因為我們對親密關系有穩定性的需求，要求雙方高度的一致，要求利益有捆綁。同時，在今天這個個體化、多元化的時代，在親密關系中既要承受現代性的需求，要處理壓縮的現代化，又要去處理制度的變遷、多元性的體制，這對我們都是巨大的挑戰。

不管怎樣，我依然會特別鼓勵大家開始親密關系，尤其是談戀愛這件事。當然婚姻會有很多問題，可是在我看來，恰恰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親密關系是我們處理差異的一個很重要的實踐。私人生活的變遷實際上使我們習得了應對整個社會的方式方法。怎么去訓練法？親密關系是我們訓練處理差異關系最好的方法。我們要追求獨特的自我，而愛情恰恰能讓我們從平庸的生活里超越出來，那個人對你全心全意的凝視，忽略你臉上所有的雀斑，忽略你的肥胖，你會發現這是自我價值的一個很重要的部分。當然它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另外，我們要在這個處理差異的過程中尋求共識，并不是一致。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尋求同理心，改變差異的眼光，擁抱差異，享受差異。費孝通先生曾說過一句話，他是做民族研究的時候談這個話題的，但放在私人生活里，同樣也非常合適，他講“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復旦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家庭發展研究中心主任 沈奕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