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互黑”的夫妻

過兩天就是王璐和徐敏結婚6周年的紀念日，但他們誰也沒有為這天做任何準備。

7年前，他們在上海相識，王璐本科畢業，從湖北來上海求職。徐敏是上海本地人，在英國完成碩士學位，回上海工作。當年剛從學校畢業的時候，兩個人都曾有過來自家人的壓力，要求他們早日成家，但他們性格都很硬，不愿通過相親之類的形式找對象。最后，兩人在品酒課上認識彼此，談起戀愛。盡管王璐當年沒有買房的錢，徐敏還是力排眾議，和他結婚了。6年過去，王璐已經是一間雜志社的副主編。徐敏則在一間顧問公司，即將登上副總裁的位置。

工作繁忙，能夠見面的時間本就不多，但從一年前開始，在家的時間短暫，他們還總是對彼此冷嘲熱諷。王璐老愛提公司的同事，或是小區里鄰居家的妻子，人家有孩子，又顧家，借以諷刺徐敏不善做家事，又遲遲不愿生小孩，根本是借工作為由，逃避為人母親的責任。徐敏則經常說王璐是“室友”，住在她父母出錢買的房子里。她同年齡的男同事，有的都買兩套房了，孩子也送到國外讀書。王璐老是提教育環境不好，卻又沒有本事改變環境。除此之外，他們還經常拿些生活瑣碎的小事“消遣”彼此。

這些話語原本僅限發生在自家里，可最近兩人都變本加厲，甚至在外頭和其他朋友聚會時，他們也會忍不住說些對彼此的酸言酸語，讓身邊朋友聽得尷尬不已。

互黑，是情趣？還是惡趣味？

有些夫妻就像王璐和徐敏，他們之間喜歡“互黑”。但夫妻之間的“互黑”真的無傷大雅嗎？實際上，要了解夫妻“互黑”的情況，要從夫妻的整體親密關系來看，才能更好地看出細節。

婚姻與家族治療專家江文賢在《當我們越自在，我們越親密》書中談道：真正的親密是在關系中能夠不虛假地做自己，并且允許對方也能真實地做自己。

從正面的角度看，夫妻的某些“互黑”，其實是一種親密的表現。“互黑”和激烈的爭吵不同，往往沒有一個主要的目的，就像兩個交情很深的朋友，沒事喜歡拿對方的痛點說說事。這些痛點如果是普通人，可能會引起任何一方的不滿。但如果是感情好的夫妻或朋友，“互黑”似乎只是一種相處模式。因為“互黑”表示雙方都能對對方暴露真實的自我，同時也不忌憚表達自己真實的想法。

但從負面的角度看，部分夫妻的“互黑”隱含著關系的危機。誠如心理學家坎貝爾對親密關系的洞見，親密關系的發展有五個階段。我們可以通過這五個階段，厘清“互黑”在親密關系中的成因：

1.浪漫期

這時雙方剛開始有了比較親密的互動，愿意分享彼此的秘密，并且就內在的脆弱與渴望被關懷與包容的欲望，進行各種試探。這時雙方難免端出一些過分包裝的美好，吸引對方走入關系。

2.權力爭奪期

許多情侶、夫妻的沖突與矛盾都在這個時期顯現。這一時期，越來越多的真實面被揭開，雙方都得學習理解與接納，但要知道，理解是一回事，接納又是另外一回事。許多原本美好的期待開始落空，不同的想法和生活習慣，會不斷造成彼此之間的摩擦。有時這個時期來得早，有時來得晚，不變的是，這個時期是親密關系能否更進一步，或二人分道揚鑣的考驗。

3.整合期

雙方開始相互理解，走向接納。彼此都能更理性地對待各自的不完美，做出真正以“我們”為基礎的考慮，而不局限于“我”的自我滿足。在此，關系得以更加深化。

4.承諾期

雙方已具備互相包容的意愿與準備，才可能建立真正的承諾。這種承諾不是法律上的契約，而是雙方愿意就長遠而穩固的關系發展，站在共同體的基礎上，籌劃未來。因此，如果在承諾期出現矛盾，大多是權力爭奪期尚未結束，強行進入承諾協商階段的結果。

5.共同創造期

雙方通過結合，以伴侶或家庭等形式，一同實現對未來的種種規劃。在這個過程中，會有新的挑戰，也會有新的樂趣。這些樂趣超越了一己之私，超越個人喜好，而會有更多的樂趣來自付出、分享，以及對下一代與未來的傳承。

由這幾個階段來看，“互黑”出現在每個階段的意義都不同。

如果是完成整合，走向承諾期之后，那么“互黑”可能是一種無傷大雅的相處模式，因為雙方對對方有充分了解，即使有什么不滿意之處，也早已包容，在關系中通過互相支持得到了補償。

如果是尚未完成，在權力爭奪期強硬地走向承諾，例如有些人缺乏對對方的充分了解而閃電結婚，那么即使領證，有了法律上的夫妻關系，也不能保證雙方關系走在穩定成長的路上，“互黑”這時更像“互撕”，雙方都站在自己的角度，無法用“我們”這樣共同的角度去看待已經成家的事實。

無愛的夫妻，“互黑”可能影響下一代的心理健康

父母是孩子學習的榜樣，孩子會通過父母之間的相處，學習待人接物的道理。心理學研究顯示：“對孩子心理成長影響最大的家庭因素，就是父母之間的感情是否融洽。”

父母如果感情好，孩子也能夠比較安心地進行自我探索，培養獨立的人格。相反地，如果孩子在一個父母關系不和諧的環境中長大，往往容易焦慮、不安，因為父母就像保護孩子的城堡，城堡如果隨時要塌，他怎么能安心成長？甚至有的孩子，會因為父母之間的沖突，懷疑問題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把矛頭指向自己，于是對自己產生攻擊和不必要的指責。

所以，夫妻如果是惡性“互黑”，無論他們各自對孩子怎么好，都很難平復孩子的心靈。這也是為什么，有些離異夫妻，他們明明對孩子的付出沒有減少，孩子卻還是在青少年時期產生了一些行為偏差。

“互黑”是好是壞，前提就在關系中是否能在整合期中完成對自己，以及對雙方的具體認識，包括理解與接納。

同時我們也要了解，人會改變，整合期也不是婚前才存在，結婚中間也會屢次出現多次沖突與整合的情況。每次整合都會修改新的承諾，進行新的創造。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小心謹慎，以及放下利己之心的智慧。

（作者系哲學、教育雙博士生，臺灣哲學諮商學會監事，著有《心靈馴獸師》等十多部作品）